用户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廣州文藝》2021年第9期|王嘯峯:​火柴人
來源:《廣州文藝》2021年第9期 | 王嘯峯  2021年09月30日08:14

“通道走到一半,沒了窗户,燈光發黃。我想起了《生化危機》裏的場景。”

敬過一輪酒後,錢奎坐回我身邊的位置。

他向我靠過來,嘴裏噴出濃烈酒氣:“你注意到陳康有什麼問題嗎?”

陳康坐在我正對面,他左右都是女同學。他來得晚,班長讓插個凳子,坐她旁邊。小時候,班長總是代老師訓陳康。現在,他也顯得拘謹。

“我看不出什麼問題啊。”我抬眼望一眼陳康,他正側耳聽班長激動地講話。

“他不喝酒!”

我小聲責怪錢奎:“他以前喝酒誤過事。喝酒有啥好的?”

“你懂個鬼。去,上個廁所。”

錢奎走進衞生間前,扔了一支煙給我。他酒勁上來,把煙叼着撒尿,還哼着一首當紅流行歌曲。

瞧着衞生間人走光了,錢奎把煙吐掉。

“你説陳康喝酒誤事,是不是説他上次酒後駕駛被抓的事情?”

“是啊。哎!我不還是聽你説的呢。”

錢奎把沒有洗的手搭在我肩上。

“兄弟啊,我才搞清楚。他‘進去’不是酒駕。那次,我打電話給他想辦個什麼事,連打兩天都關機。正巧我公司就在他們單位附近。吃午飯的時候,我逛過去看看他在不在。他們單位的人提起陳康,都很冷漠。最後有個老師傅提了個千斤頂出來,跟我説他酒駕‘進去’了。他是這樣説的:酒駕呀,酒駕麼。當時我覺得話裏有話,就勉強信了,碰到你,就説是這個原因。”

“快説實際情況,你總是賣關子。”窗外飄來濃郁的桂花香。我看那一羣吃喝的人,他們是聞不到的。

“前幾天,我忙完一個大單子,出門散步,又逛到陳康單位。他們説陳康辭職了。我給他們遞了好煙,抽了兩根後,有個師傅告訴我,不辭職就得被開除,開除養老金延續就會有問題等等。”

“啊?他辭職了?”我驚叫了一聲。去年還聽陳康説在單位混得不錯。

“辭職算好的了。你看他現在的鬼樣。”錢奎肚子圓滾滾的,襯衫釦子外翻,與陳康乾瘦黑皺的形象形成對比。

“到底什麼事情要被開掉?”

錢奎食指按住右側鼻孔,低頭連續作吸氣狀。

“吸毒!不會吧?”

“怎麼不會?愛這口的人,絕對不能喝酒。”錢奎拍拍肚子,顯得很懂行。“不信你去勸他酒,打死他都不會喝。”

我心裏猶猶豫豫。皺了眉,像猛喝了一口陳醋。

我嘆了口氣。錢奎跟着我嘆氣。

“上星期,他問我借了萬把塊錢。看來這幾天錢全給他燒掉了。”錢奎又點燃一根煙,我覺得錢奎的煙紙是人民幣做的。

“好在他又要‘進去’了。”錢奎對我神祕一笑。

“又拘留啊?”

“不是。剛才他悄悄跟我説,主動報了戒毒班,明天就去報到。”

“這害人的東西是要斷根。”

錢奎打斷我:“行了行了,他的事我們不管了。你千萬不要去問他啊!他自尊心強着呢。”

我點點頭。回餐廳的路上,錢奎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壓低聲音對我説:“給你一個發財的好機會。”

錢奎週六早上九點開了寶馬車在我們小區門口等。

我和於麗娜坐上車。收音機里正在播放財經新聞,形勢一片大好。錢奎對每條新聞都進行點評,從國際金融形勢到國內股市走向,從擴大內需到自由貿易區,説到得勁處,右手離開方向盤不算,還扭頭徵求我們的看法。我連連説是,瞥見於麗娜正把雙手緊緊捂在手包上,彷彿家裏全部資產都在裏面。

車子離開城市,上了繞城高速,半小時下來,進入山水之間。車子的右側是水天相接的七泉湖,左側是高聳入雲的天偃山。於麗娜打開車窗,一股清新的山風撲進來。

“風景這麼好的地方,怎麼允許你們搞產業園?不破壞生態環境嗎?”於麗娜的手伸出窗外。

錢奎揮揮手:“到了你們就知道了。”

車進半山腰的一個度假區。一棟棟別墅錯落排列,都有大大的陽台、平台面向七泉湖。

我們在一個大別墅前下車。門廳格外乾淨、整潔。一位女接待員對錢奎鞠躬叫了聲“錢董事長”。

錢奎示意她前面引路。

“這是住的地方嗎?我們下午還有事,要趕回去啊。”於麗娜話很急。

“我請你們參觀我公司項目。”錢奎壓低聲音,配合嚴肅環境。

於麗娜驚訝地張大嘴,我趕緊對她做了個噤聲手勢。

接待姑娘熟練地打開一排白色衣櫃,櫃子裏是幾套防護服。她做了個優美的“有請”手勢。

我和於麗娜都是第一次穿這種密不透風的衣服,難免笨手笨腳。錢奎和小姑娘早就穿好,在邊上靜靜地等我們。最後,還是他們幫我拉上拉鍊。一瞬間,我耳邊全是自己的呼吸聲,心情不免緊張起來。

“我説,你不是帶我們去毒氣室吧?”我的聲音在耳邊形成回聲。錢奎的否定回答稍微有點變味,嗓音聽起來尖了不少。

通道走到一半,沒了窗户,燈光發黃。我想起了《生化危機》裏的場景。

通道盡頭是一個消毒亭,只能一個個進去。我最後一個進去,上下左右四個噴頭同時向防護服噴射不明氣霧。

小姑娘按下密碼,一扇厚重的鋼門緩緩自動打開。

我和於麗娜進去後,一看,頓時傻了眼。

不知道燈光從哪裏來的,差不多一個羽毛球場大的密閉房間被照得每個角落清清楚楚。沒有窗,沒有任何東西,綠色從地面爬上牆壁,再佈滿屋頂。我看了一下地面,自己沒有影子,其他三個人也沒有影子。

這時,錢奎慢慢蹲下,最後趴在綠色地面上,並示意我也同樣做。我趴下,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地坪像玻璃,沒有一絲起伏。再跟着他來到一邊牆壁,同樣貼着看,也與地面一樣效果。

錢奎站起來,在我的防護面具前豎起一根手指。他的聲音沉悶,似乎天邊滾過的雷聲。

“地面、牆面、頂面,我用了一千萬平整。”

“一樣東西都沒有,你就花這麼多?”於麗娜驚訝地問。

“你説對了,什麼都沒有,但是又什麼都有。這就是我們的最高追求。”

他讓小姑娘拿出一個光溜溜的不鏽鋼小球,輕輕放置在地面。不鏽鋼球一點都沒動。小姑娘得到錢奎默許後,用手指輕彈一下小球,小球發出輕微的滾動聲,一直滾到牆上,反彈回來,又滾了一大段距離才穩穩停下。

“看到了吧?這就是高精度廠房。”

“派什麼用場呢?”我覺得既然用到工業上,沒什麼必要這麼精細。

“原本讓高精度機器人按規程操作,可是,我仍覺得不夠。”

“這還不夠啊?”於麗娜正在牆上摸,試探建材材質。

“是的。我又對空氣進行了納米級過濾,又投入這些。”他又豎起一根指頭。“建成了最高等級的潔淨廠房。”

“你準備生產什麼?”我知道錢奎習慣故弄玄虛。

錢奎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成就中:“我可以説,高精度廠房、潔淨廠房都不是我首創,但是兩者合一,至少在國內找不到第二個。”

我開玩笑地評價:“兩千萬,修成這極其脆弱的玩意兒啊!”

錢奎連連搖頭:“你不懂,不懂啊!”

原路返回。出別墅的時候,另一個小姑娘領了三個西裝筆挺的男人進來。錢奎跟他們一一握手,互相交換名片。

“這個體驗室,我要求限制人員進入。每一小時才能進去一組四個人。不然會出問題。”錢奎帶我們走向另一幢小別墅的路上説。那個小姑娘不知什麼時候沒了蹤影,我估計又去等候接待了。我沒看到她拿小球,怎麼一會兒就拿了出來?她難道從防護服裏拿出來的?

想着走着,我和於麗娜被領到小別墅一樓朝湖的大沙發上。錢奎讓服務員泡了冰島生普。

我一邊喝茶,一邊嚼着蜂蜜黃油扁桃仁。湖裏迷迷濛濛,幾艘漁船在緩緩前行。

於麗娜跟錢奎聊着家常,漸漸地,似乎剛才怪怪的感覺被甩在腦後了。房價、股票、電動汽車、補習班等話題在普洱茶香裏,若隱若現。

一個服務員遞給錢奎一個圍巾盒子,鞠躬退下。

我以為這是錢奎送給於麗娜的小禮物。目光繼續盯着湖面。我們怎麼變,怎麼改變生活,湖一直沒變,安詳寬容。

於麗娜又驚叫了。我立刻轉過頭。

圍巾盒子裏是一塊很薄的白布。錢奎讓於麗娜拉住兩邊,往上面倒礦泉水。一攤水在布上晃着,像一艘漁船在動。水沒有滲透下去。錢奎讓於麗娜把水倒在茶具裏,再讓她摸布,一滴水都沒有。他讓她使勁把布撐開,於麗娜展開雙臂,布拉得有一米多長。錢奎又在布上倒水,仍然像上次那樣,沒有滲漏,水倒了之後,布乾乾的。

我想到了包水管的生料帶,脱口説了出來。

錢奎哈哈一笑,讓我把布蒙在嘴上往外吹氣。不僅吹氣,連吸氣都非常自如。我笑了起來,笑反而鼓起了布,像吹了一個小氣球。

“還生料帶呢!知道自己科技水平低了吧?告訴你倆吧。這叫PTFE膜,屬於納米材料,只透氣,不透水。”

“不會從剛才參觀的廠房裏才能生產吧?”

錢奎微笑着點點頭,他的笑帶着神祕。

面湖的窗户突然被緩緩移動的窗簾遮住。頂燈也被調暗。沙發頂頭的一面牆上掛下來一幅投影屏。不知什麼時候啓動的投影儀開始播放一部宣傳片。

蔚藍的地球、山川海洋、生靈萬物一一閃現,配樂是貝多芬的《田園》。隨後畫風一轉,工業革命,破壞自然,環境污染,人類染疾病,動物被滅絕,此時的配樂是瓦格納的《諸神的黃昏》。於麗娜的手緊緊箍住我胳膊。宣傳片主題此時緩緩推出,一個個靈巧的機器人在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下,飛快精準地在巨大廠房裏操作。一張張PTFE膜源源不斷地生產出來。只要在辦公室、家裏通風處安裝了PTFE膜,就能阻擋住空氣中的微粒。在室內工作、生活的人們呼吸到的永遠是最新鮮、最潔淨的空氣。最後的畫面,是除夕年夜飯場景,闔家團圓,幸福美滿。

室內恢復正常後,我説了聲“好”,想起身去吃午飯,被錢奎示意坐下。

“你覺得這個項目怎麼樣?”

“好啊!恭喜你抱了個金娃娃呢。”我肚子實在有點餓,就猛誇他。

錢奎不急,把頭往沙發上一靠。

“所有來的人都説好。我也下決心至少先上兩條線。”

“應該上!”於麗娜也表態,“綠色環保,還保障人們健康。”

錢奎的聲音低沉起來:“光廠房建設就把我們公司的資金用得差不多了。”

我把屁股往裏靠靠,坐坐紮實。

“兩條線的設想,上月跟銀行談了,他們也答應融資。但還有較大缺口。”

錢奎招招手,那個服務員又送過來一個文件夾。他打開,翻過好幾頁,掉轉頭,遞給我。

我一看是一張借款、利息、年數表格。我掃了一眼,傳給於麗娜。於麗娜看的時間比我長。我注意到她左手手指微微在彈動。

進入實質性環節,沉默是常態。我眼望湖面,似乎起風了,漁船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和於麗娜都沒有談起中午的事情。她忙着查兒子作業。我捧着手機刷抖音。

躺到牀上,電視裏播放着吵鬧的真人秀,我倆還是沒什麼聲音。進到廣告,於麗娜忽然發聲。

“哎,我們入多少?”

我轉頭看了一眼,發現她的目光誠懇。

“我們有多少?”

她對我豎起一根指頭,還往窗簾那裏迅速瞥了一眼。

“一百萬啊!”

“噓噓噓!你不會小聲點啊。中午我就在盤算。按照他那張表,如果選擇投一年期,年息百分之八。但是選擇投三年,年息就可以百分之十五,還可以複利計算。”

我把涼被一掀:“我們不是商量好買個新房嗎?”

於麗娜嘆口氣:“我也糾結在這裏呢。你看房價一直在漲,買房搖號我們一次都沒中,眼看着錢一天天縮水,可萬一中籤了呢?投到錢奎那裏又拿不出來。”

“我擔心的跟你不一樣。”我索性關了電視機。“買新房、投項目,都是投資,哪個可靠投哪個,對吧?房子自然不用説,但錢奎的項目誘惑太大,可能就有問題。你看現在市面上捲款跑路的還少嗎?他們的套路不就是高利息誘惑,然後付點利息給你嘗甜頭,引你徹底上鈎後,完全失蹤。你看街角的那個多麼氣派的公司,不就一下子倒閉了?每天門口聚集着很多人討債。我可不想那樣。”

“那就算了,睡覺!”於麗娜關了枱燈。

我説是這麼説,心裏卻不完全這麼想。

等於麗娜睡熟,我悄悄爬起來,坐在書房裏,打開電腦,搜索關鍵詞:PTFE。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顯示搜索結果有一億多條!它的學名叫:聚四氟乙烯,被稱為塑料王。真是隔行如隔山。化工塑料行業對這個材料的認識估計就像電力行業對特高壓電網的認識一樣,可我一個寫文字材料的小公務員什麼都不懂。我查看“塑料王”的應用,應用領域實在廣泛了,有做成管材的、板材的、帶材的、複合材料的等等,終於找到國外先進技術製作納米材料的案例。我心稍微定一些,説明錢奎不是完全沒有依據,只是國內似乎還沒有運用PTFE納米技術製作那些產品的介紹。

合上電腦,我看看時間還不太晚,就給錢奎發了個微信表情。很快,他回了個表情給我。我們圍繞PTFE納米產品聊了很多,錢奎顯得很專業。我納悶,他一個學圖書情報的,怎麼對化學技術這麼精通?可能就是自由職業者的敏感吧,哪個行當賺錢,就往哪裏鑽營。我猶豫了一下,終於發出我最想問的事。

“我投一百萬現金,一年期,可不可以年息到百分之十二?”

我知道這個要求非常過分,我故意拋高了期望,也是給他砍價的。

很長時間,錢奎都沒有回我這條信息。等我看完一個關於怎樣製作玫瑰豉油雞的小視頻,他的信息才來,就三個字加一個感嘆號。

“沒問題!”

這有點出乎我意料。輪到我思考好長時間。首先我想如何跟於麗娜説,畢竟錢在她手裏。其次,隱隱感覺錢奎不還價,肯給這麼高的回報,是不是不可靠?我把一塊餅乾送到嘴邊,突然意識到夜深了,又放回盒子裏。想了想,連牛奶、酸奶也都算了。磨蹭半天,最終,我以簡單的一個“好的”,結束這場夜班“交易”。錢奎沒説什麼時候要錢,我也沒要求籤什麼借款合同。

一週之內,錢奎沒有跟我聯繫。我在家裏一有機會就宣傳PTFE膜的好處,於麗娜沒什麼興趣,她還是做飯,打掃衞生,檢查兒子作業。

週五下班時,我收到錢奎的微信。

“明天籤個合同,錢轉到我們公司吧!”

我雖然回了“行”,但是也不知道到底行不行。

晚飯時,我吞吞吐吐説了這事。於麗娜臉當即就板了。

“你不是説那個項目有問題?錢奎在忽悠我們?怎麼一下子掉頭了?一百萬,又不是一萬塊,你也不跟我商量商量,真是的。”

我從她最後三個字裏,讀出了“有門”兩個字。然後就各種好話接二連三地奉上,重點把百分之十二的年息,通過我多輪次艱苦談判爭取來的情況彙報清楚。

“啪!”於麗娜把一張銀行卡拍在餐桌上。

“我就知道你不甘心,這幾天老是説PTFE、納米、膜技術啥的,就知道你在打埋伏。”

我憨厚地笑出聲,兒子也跟着我笑。

“正巧理財產品昨天到期,這裏應該有一百萬了。我警告你啊!要是虧掉我一分錢,我跟你拼命!”

“不會不會,我調研很到位,你放心吧。你想,就我們兩個拿死工資的,一年的收入也抵不上這利息啊。有時候,還是得腦子靈光點!”

“你把合同看清楚,不要被騙了。”

“你不去籤啊?”

“不去!給你點壓力,出了事情你負全部責任!”

吃過晚飯,我和於麗娜出去散步。暑氣散了。我在汗衫外面套了件薄運動衣。臨出門,猶豫一下,拿起桌上的那張銀行卡,塞到貼身兜裏,並拉上拉鍊。

於麗娜甩開雙臂,走得很快。身子筆挺,從側面看,有點僵硬。我笑出聲來,她轉頭疑惑地看我。我連忙解釋。

“我這幾天一直做同一個夢,想想就好笑。”

“你什麼都不行,就是會瞎想亂想。”

“夢裏,我一直在換乘地鐵,不對,應該是電車,因為從地面到地下,再到半空,乘一段路,換乘一次。每天必定出現的場景,是從地下直接到半空的換乘。一部長長滾梯載着我斜斜地往上攀登。越過地下超市、地面街道,來到白色台階組成的幾何形通道上,高架電車四通八達,那些通道像一個個登機長廊,來接駁電車。我一直在那些白色台階上快走,有時我也問自己,沒什麼急事,空中電車一班接一班快得很,為什麼還這麼趕呢?其實啊,並不是我要快,而是身體按照你的走路標準在行動啊!”

説到這裏,我也挺起胸脯,誇張地以機器人般的動作往前走,超過了於麗娜。“啪啪”兩下,背上捱了於麗娜兩巴掌。往前一衝,正巧到自動櫃員機前。我順勢插入卡片,查了一下餘額。

取回卡,我對於麗娜揚揚手。

“上面那些數字,你不用,永遠只是數字。當生活有了慣性,讓你去消費、揮霍,你都不知道怎麼去用。我和你,白天被禁錮在辦公樓裏,晚上被困在家裏。有時一想到明天又將重複今天的事,明年又是今年那些事,我有點反胃。”

於麗娜一把奪過銀行卡,拉高聲調:“晚上你沒喝酒,怎麼都是些酒話了。讓我消費,我超級拿手呢!”説完,把卡片塞進自己褲兜裏,再從外面摸了一下。

“陳康!陳康!”

我向馬路對面大喊兩聲。陳康轉過身。瘦削身子藏在羽絨服裏,一把就能把人拔出來似的,挺滑稽。

我習慣在午飯後,走出單位大樓,到馬路上四處逛。儘管已是隆冬,可我還是想透氣。大樓裏的温暖氣息讓我昏昏欲睡。

陳康説去超市買點東西,我跟他一起走去。

穿過兩條馬路,我實在忍不住,就問他:“喂,什麼時候出來的?”

陳康疑惑地看着我:“什麼出來不出來?”

“咦!你不是自己申請進那個地方的嗎?”

路口綠燈,陳康反倒不走了。

“你説説清楚,我進哪裏啊?”

我先把他拖着過馬路。越過一條條斑馬線的時候,心情一點點沉重起來。

果然,陳康聽我把錢奎的話説完,就破口大罵。

“他真不是個東西,憑什麼詆譭我?我雖然工作差點,卻也在單位裏混得過去。倒是他,西裝筆挺,一肚子壞水!從小就是!”

“算了算了,可能是你借了他的錢,他耿耿於懷吧,不要跟他計較了。”我拍着他肩膀説。

“放屁!又是他胡説八道。我從沒有借過他的錢!是他,他問我借了錢。”

這下我又愣住了。

“還是夏天的時候,他到我單位找到我,説在搞一個高科技項目,弄好了還能上市,問我有沒有興趣入股成為股東。我説自己沒什麼錢。他説借點給他,算利息給我。他來了三四次,眼看跟工段裏的弟兄們要打成一片了,我趕緊説自己還有十來萬,都借給你。”

“他要了?答應給你多少利息?”

“當然。拿了十萬,從此再沒到我單位來了。利息嘛,他説一年本息全還給我十一萬五。”

我沒有跟進超市,而是拿出手機看了一下,説單位有事叫我回去。

轉身離開陳康的時候,我感覺他的十萬塊錢有點懸。他剛才跟我説,錢奎只是打了個便條給他,他甚至不好意思收這張白條。我問為什麼。

“同學情義,情義是最重要的。”

回單位的路上,我慶幸自己簽了正規合同。臨近單位大門的時候,高大建築把我壓到陰影裏。似乎在提一個問題:簽了合同就沒問題了嗎?

本來,每天散步回來,我會躺在沙發上眯一會,一刻鐘左右。醒來洗把臉開始下午的工作。這天我怎麼也睡不着。沙發長刺,戳着我後背。一個又一個可能在我腦子裏盤來盤去。眼睛雖然閉着,但隨着一個接一個念頭快速轉動。

索性拉開窗簾,冬日陽光下光禿禿的樹木讓我有了不祥的預感。我咬咬牙,撥打錢奎手機。

“您撥打的用户已關機。”

我手一哆嗦,手機差點滑到地上。呆坐在椅子上,大概有十分鐘時間,才猛地想起會議時間馬上到了。

下午的會冗長乏味,暖氣又開得足,我昏昏沉沉,全在想錢奎和我的錢。每次有新消息提醒音,我總是一把抓牢手機,飛快掃視。可惜,我會前匆忙給錢奎發的微信:“開機後請速打電話或微信我,急急急!”錢奎一直沒有回。

他在國際航班上,沒錯!他肯定在飛機上,沒有開機。我往好處想。

會議進行了三個半小時。離開會議室的頭一件事,就是撥打錢奎電話。

“您所撥打的用户正在通話中。”

啊呀!一分鐘之內我連續撥了十幾次,之後,頻率降下來,一直到打開家門,錢奎的電話要麼無法接通,要麼正在通話。撥打電話的同時,我發了幾十條微信、短信,卻都落到無底深淵。

於麗娜吃飯的時候看出點什麼。

“你怎麼心事重重的樣子?”

“哪有?哪有啊!”我夾了一大塊紅燒肉,放在嘴裏一陣亂嚼,表情誇張地將筷子舉向半空。“好吃,真是太好吃了。”然而,嘴裏絲毫感覺不出肉的鮮味,更要命的是,胃竟然不合時宜地打起了飽嗝。

“你這點出息,一看就是碰上不順心的事了。”於麗娜給我剝了個橘子,塞到我嘴裏。

我嚇一跳,那一刻,我正看着龍頭裏的水沖刷着鍋碗盤筷,水是時間的代言人,看到水流,聯想到時間流逝,時間就是金錢。

“真被你看出來了。一年又要到頭了,你看我在單位裏也算是個小頭頭吧?年終績效今天下午開始評價,各種維度的初評結果,對我這個小部門都不利呢。”

“行了,這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大家做出來的呢,你虛個啥?”

我用勁把一個個盤子擦得鋥亮。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哎!那就好了。

斜躺在沙發上,覺得有點頭痛,但是看見手機信號燈在閃爍,就拿起來看了一眼。未接來電三個,全是錢奎的!我跳起來,拿起羽絨服就往外跑。於麗娜和兒子吃驚地看着我。

奔出小區,街上燈火闌珊。我打通錢奎的電話,他也馬上接了。

“你剛才怎麼沒接電話啊?”

錢奎倒打一耙,我氣得紅燒肉差點吐出來。

“得了,別跟我玩這套。一句話:明天就把我半年前投的一百萬還給我。我要買房,需要現金首付。”

“你這是在開玩笑吧。且不説小半年前,咱們合同是怎麼籤的。就説你這種行為,太不嚴肅,在玩遊戲哪?”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壓壓火氣。

“你在哪兒?我來找你。”

錢奎在電話裏微微頓了一下,但我察覺到了。

“我在哈爾濱出差呢。有事等我回來再説吧。”

我哪能讓事情過夜呢。

“明天上午,我去七泉湖你公司,你現在就打電話給工作人員,能退多少就給我多少!”

“明天不行,這樣吧,等我回來,我們見面再聊。等我電話,就這樣吧!”

錢奎掛斷電話。我話沒説完,就繼續打,又出現下午的情況,不是打不通,就是正在通話。

馬路越來越冷清,我鼻涕都流出來了,可還是捧着冰冷手機一遍遍地撥打。透過稀疏的行道樹枝杈,我看見一顆孤星,那麼寥落。

感冒很難受。不管坐着還是躺着總是不舒服。中午我也不出去走路了,歪在沙發上,眼睛閉一會兒,自然會睜開,望一眼手上的手機,生怕錯過錢奎的電話和信息。

我藉口重感冒,晚上睡到書房裏。三天下來,白天打電話,晚上發信息。錢奎根本不睬。我裹着被子,躺在書房沙發上,用嘴巴呼吸,像極了一條被拋棄在沙灘上的魚,感覺希望越來越渺茫。我甚至動了念頭,給於麗娜和兒子留下一封自白書,然後打開窗户,一躍而下。事情是我做的,應該由我來負責。

發了高燒,無法上班。同事們戴着口罩來看我,説些安慰的話。我一言不發,眼睛在他們臉上梭巡,似乎在看他們最後一眼。他們笑了,説我臉色不好,可精神還好。我強行擠出微笑,想留給他們最後良好印象。

吃了強力感冒藥,睡眠像火車過山間隧道,短暫黑暗隨時降臨。夢也變得短促富有象徵意義。

陳康出現在夢裏,他手上拿着裝滿錢的布袋子,大聲對我説:“快去拿錢!我拿到了。”他拍着沉甸甸的錢,看樣子遠不止十萬元。“還是老同學靠譜,真好!”

醒來的第一個動作,我總是拿起手機看一眼。除了單位的一些雜事、破事,沒有我等的信息。

一天上午,太陽突然變得很強烈,把書房的亮度提高到不可思議的程度。我身上感覺輕鬆不少,感冒正在消退。喝完於麗娜上班前給我留在燉鍋裏的粥湯,出了一身大汗,意識也開始復甦。我坐到書桌前,拿出紙和筆,剛寫下幾個字,眼前一片模糊,再也寫不下去。我把頭伏在雙臂間,不願抬起。

電話鈴聲驚到我。我隨手拿起一看,竟是錢奎來電。那一瞬間,我的思路被這個電話激活。

掛上電話,轉眼看窗外,冬天已經到了盡頭。春天該在來的路上了。我轉念一想,有時候,等待總是被動,主動做些什麼,可能春天來得更快點,春光也會更加明媚。於是,我打了一個電話。第二天,又拉了一個羣。

錢奎並沒有讓我去七泉湖的別墅,而是約兩天後在我家附近的一家咖啡快餐連鎖店見面。

離十一點還有半小時,我到了。咖啡香、飯菜味等,我一概聞不出,服務員給我端來一杯温水,我也不想喝。沒有食慾,竟然也不想喝水。不到半小時,餐桌上的一小盒抽紙都被我用光了。

過了約定的十一點,我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電話不接、信息不回的陰影像窗外將要落雪的天,覆蓋到全身。剛進門脱了的羽絨衫,又穿回。餐桌上的水杯變冷了,我端起杯子的手微微顫抖。開始左顧右盼起來。

我的一生乏善可陳。好的是,沒經歷什麼挫折。平淡穩定的家庭、旱澇保收的工作,沒什麼社會交際。如果走路不算愛好,那麼我只有看看電視這個喜好。好像也就是看電視時,於麗娜在邊上鬧的。“你看這本電視劇裏的男主角,創業初期只有五萬元,現在資產十個億。”“這條財經新聞推薦的這隻股票,半年翻了三倍。”“這老太可以啊!做個私房八寶醬就搞成全國名牌。”有時,我也會夢見自己成為億萬富翁,躺在加勒比海邊曬太陽。醒來後我想,夢境是最接近四維世界的,夢境出現,説明至少在另一個宇宙裏,我有這個命。

錢奎來了,帶着一陣冷風。

“遲了點,可我忙啊。”

“你忙啥啊?都不理我?”我説話甕聲甕氣。

“咦,你怎麼感冒啦?可別傳染給我啊,我現在是緊要時期,不能得病啊。”

我氣得話被噎在喉嚨口,清了嗓子也沒用。

錢奎點咖啡、套餐忙了一會兒,才重新説話。

“你還怪我?我不是為我們的項目在奔波嗎?從哈爾濱回來,還沒進城,北京證監會通知我去一趟。這麼多的事情要協調,你的電話沒時間理會,你的信息屬於垃圾信息。”

他喝了咖啡,又埋頭吃咖喱牛肉飯,滿嘴流黃,看得我直打噁心。我把自己那份青椒肉絲炒飯推到一邊。

“你那高精度、潔淨廠房弄得怎樣啦?”

錢奎還在埋頭吃最後兩口飯,含含糊糊回答幾句,我都沒聽清。等他抬起頭,説出“賣了”兩個字,我眼前一黑。

恍恍惚惚間,我聽見錢奎接了幾個電話,他態度時而強硬,時而軟弱,真真假假,誘惑性很強。

“你就聽好消息吧!”“你逼我也沒用。”“當今PTFE最先進的應用,在醫學上!”“知道人造心臟嗎?知道人造血管嗎?都要用我的材料!”“快了快了,最遲春節過後就有好消息。”“IPO你不懂嗎?”“要往前看,不能死心眼!”“最近登上珠峯的隊員穿的是我們公司研製的PTFE材料做成的衝鋒衣!”

內心有個聲音告誡我,決不相信眼前這個人。我喘着粗氣,重複着最關鍵的話。

“把我的錢退給我,我寧願按照合同規定扣違約金。”

錢奎的臉在我眼前變大、變形,他的嘴角還殘留一小撮黃咖喱。

“What?我最好的同學、哥們,你在哪裏?在我創業快要成功的時候,你居然要絆我一腿呢!你我情義何在?”

“這是另一碼事。感冒煎熬中,我想通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呢?可能永遠在泥路上跌爬滾打。我的命,到現在才明白,就這樣了,謝謝你給我短暫幻想的機會。可事情的發展,遠超我承受能力。”

錢奎大笑起來:“什麼超出你的承受能力?不都是我在扛嗎?我為大家謀更大福利,調整發展思路。不跟你説了,你身體不好,早點回去休息。我還有好幾檔事要辦。”

他推開餐具,拎起包,往門口快步走去。

兩分鐘後,他又退回原位。我把餐具攏到一邊,拿出隨身帶着的那份合同。很快,我的合同上,借條、便條、合同等壓上來,我幾乎看不見自己的那份了。

陳康和同學們站成一個半圓,把卡座圍個結實。

陳康拍拍我的肩。

“還是你想得周到,這三天裏,我跟每位夏天聚會的同學聯繫,果然,每個人都被他以不同方式借錢、入股了。你電話裏説,合同項目在七泉湖。你看,這份是在雲田山,這份在商貿中心,這是直接打白條。七七八八加起來,我估摸着要超千萬。還不知道他在‘同學情義’之外還借了多少。”

錢奎雙手一攤:“你們什麼意思嘛,伏擊我啊!當我是敵人?真是滑稽,我為大家跑東跑西,你們恩將仇報!”

同學們羣情激憤:“不要把我們當傻子。”“你假借項目忽悠我們,這是詐騙!”“別廢話,退錢!”“你這個狡詐的‘火柴人’!”

服務員們遠遠地在指指點點。我讓大家安靜。

“錢奎,如果你真的重視‘情義’二字,就爽快地把騙我們的錢還了。”

錢奎的臉漲得通紅。翻來覆去就那些話,講到最後,他把手往合同上一攤:“我沒錢還!”甚至有幾秒鐘,眼睛微眯,斜着瞟了同學們一圈。

我想起了羣裏大家的預見,最壞的結果就是錢奎徹底癱在地上耍賴皮,現實的確如此。

我的聲音還是那麼沙沙的,無形中卻增加了分量。

“你不要覺得同學們都是普通的公務員、職員、教師,就拿你沒辦法。每個人都擁有你不瞭解的社會資源。只有切身利益受到損害時,有些重要關係才搬出來。”我讓他睜大眼睛,一一把羣裏大家介紹的自己重磅關係説給他聽。

“切!我才不在乎你們這些所謂關係呢。”錢奎把頭靠在高背咖啡座上,臉色開始發白。

陳康説話了。他的聲音更加低沉,卻更具殺傷力。

“我們瞭解到,你和妻子名下房產在本市有五套,分別在前進路、人民街、紫園北院、新紅城花園、四季明湖別院。你前幾天匆忙與妻子協議離婚,把房產全部劃給妻子。過户手續正在辦理中。還要我把房子的面積和市值報一下嗎?”

錢奎突然大笑:“反正你們拿我沒辦法,我已經一無所有……”

陳康笑的聲音壓過錢奎:“你錯了。辦理過户手續已經暫停了,這些都還是你的房產!”

陳康手裏拿了張報紙進到我辦公室,一坐下就嚷嚷太熱。我隨手把中央空調温度調低,風量調大。

他想抽煙,還想扔給我一支。我擺了擺手,同時為他開了半扇窗。窗外知了聲傳進來,剛睡過午覺的我,頓時又有點疲乏。

他把報紙遞給我。我接過來看了一眼。

“早上我就知道了,沒想到他搞這麼大,這輩子算是完了。”

陳康也嘆了口氣:“虧得春節前我們果斷出擊,不然真的和那些老頭老太一樣啊!”他點點報紙上的圖片。一大羣老頭老太把一幢辦公樓的門堵住,激進的人們把玻璃門窗全都砸碎,茶色玻璃碎片夾雜在人羣裏,像犯了罪的廉價寶石。

陳康對錢奎欠下的鉅額債務數了如指掌,可以背到百元無差錯。

我茫然地用鼠標胡亂點擊網頁,沉默了好一會兒,想想還是把話説出來的好。

“你説,我們迫使他賣房還錢,是不是有點不仁義啊?”

陳康把煙掐滅:“開始時,我也覺得有點歉疚,今天我一點也沒有了。我來你這裏之前也給幾個同學打了電話。他們同樣表示,錢奎今天出這麼大的事,是他活該。一是他根本沒有好項目,借款以高利息為幌子,就是拆東牆補西牆。二是我們這些同學都規勸過他,他沒有懸崖勒馬。三是我們不拿回自己的錢,現在看來完全救不了他,只能是苦了自己。他們都讓我對你表示感謝。還是你腦子靈光,對付‘火柴人’的辦法就是‘反制’!”

陳康説話時,我背上一陣又一陣出冷汗,與春節前那次感冒症狀差不多。我體會到當頭、做決策人的壓力。陳康他們是沒分量的。

我把窗户索性開直,迎面而來的熱風,鼓起我的襯衣,一會兒,背上就不粘連了。大太陽下,我甚至能看清街上一個女孩喝酸奶的牌子。

“還是要有陽光啊!”我説了句。回過身,發現陳康還在盯着報紙看。

【深圳到香港集運】